第80章 春芽

在县城的那一天，祁同伟带着三女去了城南菜市场。

老陈远远看见他，把手里的鱼往盆里一搁，湿手在围裙上擦着跑过来，嘴里喊着祁书记新年好。

他看看祁同伟身后的三个姑娘，一个枣红一个鹅黄一个大红，愣了一愣，然后咧嘴笑道闺女们都好看。

高小凤蹲在鱼盆前面，看老陈刚剖好的鲫鱼还在盆里弹尾巴，好奇地问这鱼是哪里捞的。

老陈说是上游水库的，冬天砸冰捞的，肉紧。

高小凤说那好吃吗，老陈说好吃，回头我给你留两条。

高小琴在菜市场里转了一圈，把几个摊位的菜价在心里记了一遍——菠菜三毛，白菜两毛五，猪肉西块五。

她回来的时候跟祁同伟说，比汉东便宜。

祁同伟说县城消费低，等省道修通了，菜能运出去，价格能涨，农民能多赚。

高小琴点了点头。

祈雨当了向导，拉着高小凤把县城唯一的公园、唯一的电影院、唯一的新华书店都转了一遍。

祈雨在旁边的教辅书架上翻了半天，高小琴走过来，从架上抽了一本数学习题集放在她手里，说这本好。

祈雨接过来翻了翻，惊讶地说小琴姐你怎么知道这本好。

高小琴说高考前我也用的这本。祈雨看了她一眼，把书抱在怀里。

傍晚回到县政府家属院，高小琴和了面，剁了馅，包了几十个饺子。

猪肉白菜馅的，和除夕夜张玉梅包的一个味道。

高小凤在旁边擀皮，擀得不圆，厚薄倒还均匀。

祈雨把碗筷摆好，筷子搁在碗的右边，从高小凤那里学来的。

第二天一早，Jeep驶出县城，上了去省城的路。

后座上高小凤和祈雨挤在一起，两个人共用一副耳机，一人一个耳塞，陈慧娴的歌声细细地漏出来。高小凤时不时把耳塞摘下来，跟祈雨讲汉大校园里的趣事——图书馆前面那棵银杏树有多粗，食堂里哪种面最好吃。

祈雨听得入神，嘴微微张着，眼里的光像春天刚解冻的溪水。

高小琴坐在副驾驶，偶尔回头看一眼她们。

到了汉大家属院己经是下午。

高小凤自告奋勇要带祈雨去汉大校园转一圈，说自己是历史系的，给高中生讲讲汉大历史名正言顺。

祁同伟说，去吧。

高小凤拉着祈雨的手跑进汉大校门之后，车里的温度似乎一下子静了下来。

祁同伟坐在驾驶座上，高小琴坐在副驾驶，两个人都没有立刻下车。

刚才在高速上开了一个多小时，发动机还散着余热，车厢里暖烘烘的。

高小琴侧过头看着高小凤和祈雨的背影消失在法桐路的拐角处，嘴角翘了一下。

“小凤喜欢祈雨，一路上嘴没停过。”

祁同伟把手从方向盘上拿开，转过身，看着高小琴。

阳光从她身后的车窗照进来，把她的侧影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。

枣红色的呢子外套敞着怀，里面是那件米白色的毛衣。

她觉察到他的目光，转过头来，对上他的眼睛。

他的目光和平时不一样——平时他看她，是那种很深很静的注视，像冬天的阳光落在暖气片上，不烫，但暖。

今天他的目光更深了些，像在看一件他等了很久、终于近在眼前的东西。

祁同伟伸出手，握住了她的手。

她的手搁在膝盖上，手指微微蜷着，被他握住的时候指尖轻轻颤了一下。

他的手干燥温热，指节分明，虎口有握枪磨出来的薄茧，覆在她手背上，像一层粗粝的砂纸轻轻磨过细密的绸缎。

她没有抽回去。

“等你过完十八岁生日，我们就去领证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和平时分配任务时不一样，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，带着一种不需要修饰的郑重。

“婚礼等你毕业了再办。”

高小琴低下头，睫毛微微颤着。

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舒展开，从蜷着的拳头变成了一朵张开的花，指尖轻轻扣住了他的指缝。

过了很久，她开口了。

“一切都听你的。”

声音很轻，和她在借条上签字时说的那句“祁哥哥，签字吧”一模一样。

祁同伟握住她的手，没有松开。

发动机的余热正在慢慢散去，车厢里的温度却似乎比刚才更暖了一些。

……

从汉大校园出来，祈雨一路沉默着。

首到车停在县政府家属院楼下，她才开口。“哥，我一定会考上汉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