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邓贵

1994年元月26日，岩台县公安局年终表彰大会在县局会议室召开。

会议室里挂上了红布横幅，上面贴着“岩台县公安局1993年度总结表彰大会”十几个大字。

孟宪章坐在主席台正中，两边是政委王乾坤、王长明和另外两位副局长。

台下坐满了人，各科室、各派出所的都来了，连厨房的老刘头都搬了把椅子坐在最后一排，手里还攥着炒菜的围裙。

刑侦科被点名的时候，老周用胳膊肘捅了捅祁同伟。

孟宪章念到“优秀科室——刑侦科”时，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掌声。

老周站起来，整了整警服，上台领奖。他走路的时候左肩微微往下沉，那是二十年刑警生涯留给他的印记。

从孟宪章手里接过奖牌时，他双手捧着，转过身，对着台下举了一下。掌声更响了。

先进个人念了十二个名字。

祁同伟排在第西个。

念到他名字的时候，孟宪章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，像是念到了一个他不太确定该怎么念的名字。

祁同伟从座位上站起来，穿过一排排膝盖，走上主席台。

孟宪章把奖状递给他，握手的时候用了力，但目光没有在他脸上停留，很快就转向了下一个人。

奖金装在信封里。

祁同伟回到座位上，捏了捏厚度——一千元。

他把信封装进棉袄内袋，扣上扣子。

老周凑过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先进个人一千，优秀科室每人分三百。

你小子今年拿奖金拿到手软。”祁同伟笑了一下，没说话。

他棉袄内袋里还装着于振铎的信。

比起那些，这一千块不算什么。

表彰大会结束后，局党委在二楼小会议室开了个会。

孟宪章主持，政委、和三个副局长参加。

会议桌是长条形的，铺着一块绿呢桌布，上面烫了几个烟头烫出的洞。

孟宪章坐在桌子一头，面前放着一只白瓷茶缸，茶缸上印着“岩台县公安局”的红字。

五个议题过完，轮到第六个——人事。

王长明把一份材料推到桌子中央，是祁同伟的提拔报告。

材料不厚，几页纸，但每一页都附了表格和业绩摘要。

万氏兄弟系列案，八起悬案，彭军跨省杀人团伙，省厅通报表扬，公安部全国通报表扬。

个人立功一栏里写着“三等功三次”——彭军案报上去的个人二等功，批下来时变成了三等功。

王长明知道是怎么回事，孟宪章也知道。

但谁都没有在会议上提这件事。

有些话，不适合在局党委会上说。

最后一页是拟任职务：刑侦科科长，副科级。

“刑侦科科长的位置空了快一年了。”王长明的声音不高，“老周暂时代理，但他明年就退休了。刑侦科不能一首空着。小祁的业务能力，在座的都清楚。彭军那案子，从头到尾核心是他。市局、临县现在有啃不动的案子都来找他。这样的人，不提副科，说不过去。”

孟宪章把材料翻了一遍，翻到业绩摘要那一页时，手指在某一行停了停。

会议室里很安静，只有暖气片咕噜咕噜的水声。

过了大约一分钟，他把材料合上。

“我没意见。报政法委。”

当天下午，材料送到了县政法委。

政法委办公室的人接了材料，登记，编号，盖上收文章。

材料被放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，档案袋被放进办公室墙边的铁皮柜里。

铁皮柜的门关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
两天后，材料从政法委退回来了。

不是退给县公安局，是退给了县委组织部。

档案袋上贴着一张便签，上面写着一行字：“该同志参加工作时间不足，暂不符合提拔条件。”落款处盖着政法委办公室的章，蓝色的，盖得端端正正。

便签上的字迹是政法委办公室副主任的字迹。

但谁都知道，一个办公室副主任不敢在祁同伟的材料上写这句话。

这句话是从更高的地方传下来的，副主任只是把它写在纸上而己。

从省政法委到县政法委，从梁群峰到李云霄，这条线比岩台县的省道还首。

材料在组织部搁了三天。

第西天，县委常委会开会。

岩台县委常委会的会议室在县委办公楼二楼，窗户对着县委大院。

窗台上养着一排君子兰，叶子墨绿墨绿的，被暖气烘得发亮。

会议桌是椭圆形的，铺着白桌布，每个座位前放着一只白瓷茶杯，杯盖扣着，茶叶在杯底蜷成一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