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晕散得快,宋焱脚底下一实,整个人撞在满是灰尘的木墙上,撞得后背发疼。
他捂着后背缓了半秒,才睁开眼打量四周。
破木板堆得到处都是,墙角结着厚厚的蜘蛛网,窗纸破了好几个洞,风顺着洞钻进来,带着墙外石板路的烟火气。这里不是红堡偏院,更不是他之前躲着的酒馆阁楼。
宋焱压下心头错愕,贴着墙根慢慢挪到窗边,扒着破窗沿往外看。
窗下是堆满杂物的小巷,对面就是兰尼斯特府邸的后墙,再往前数三步,就是府邸书房的后窗。窗关得严实,只留了一道半指宽的缝,能看到里面晃动的烛火。
宋焱摸出怀里揣着的记事本子,又摸出那枚铜牌。本子封皮左上角缺了一块,正好能把铜牌严丝合缝卡进去,缺角边缘和铜牌的弧度完全对得上,像是本来就是一体的。
他卡进去试了试,指尖碰到铜牌背面,那几道刻痕顺着指尖纹路铺开——从君临城门到红堡,再到红堡偏院,最后这道淡金色的亮痕,正好停在兰尼斯特府邸这里。
之前那枚半块带金玫瑰纹样的白瓷片,被落在红堡偏院空房的床底,宋焱当时被光晕裹住走得急,根本没来得及收。现在顺着刻痕往回捋,那瓷片本来就是故意留下的引子,引着兰诺·兰尼斯特去偏院搜人,也引着他一步步走到这里。
所有线头都对上了,宋焱反而松了口气。
他靠着墙坐下,后背的发麻感慢慢退去,精神还有些发沉。刚才传送的冲劲耗了不少精神,他掏出怀里干硬的黑面包,掰了一小块慢慢嚼着,指尖按在太阳穴上,激活了劣化精神阵网。
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精神波动顺着空气飘出去,越过小巷,钻进对面书房那道半指宽的窗缝里。屋子里的说话声顺着波动慢慢传回来,清晰得像是就在耳边。
兰尼斯特府邸的书房里,窗门都关得严实,午后闷热的空气裹着烛油味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詹姆·兰尼斯特攥着一张卷起来的羊皮纸,指节捏得发白,指缝里渗出来的油把羊皮纸边缘浸得发皱。他站在书桌前,盯着慢慢走进来的瑟曦·兰尼斯特,火气顺着喉咙往上冒,压都压不住。
瑟曦踩着高跟鞋走到书桌对面,抬手理了理裙摆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你发什么火?”
“我发火?”詹姆扯着嘴角笑了一声,把羊皮纸狠狠拍在桌上,羊皮纸弹起来又落下,“你自己看。”
瑟曦拿起羊皮纸展开,上面是劳勃·拜拉席恩写给蓝赛尔·兰尼斯特的密令,字里行间都是让蓝赛尔悄悄调查琼恩·艾林的死因,还有查清楚瑟曦最近半年所有的行踪访客。
她看完,手指把羊皮纸揉出褶皱,脸上依旧没什么变化。
“截都截到了,你慌什么?”
“我慌?”詹姆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压得低,火气却喷出来,“本来我们把脏水泼给奈德,劳勃最多就是跟奈德闹别扭,你倒好,非要杀了那个杂役灭口,反倒留下了把柄!现在劳勃直接要查你,把兰尼斯特架在火上烤,你满意了?”
“我做事轮得到你教?”瑟曦把羊皮纸往桌上一摔,声音也提了起来,“当初要是听你的,缩在凯岩城等着泰温发话,现在劳勃早就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了!”
“缩?我什么时候让你缩了?我让你别莽撞,别给对手送把柄!”詹姆指着瑟曦的鼻子,“你看看现在,半个君临都在说我们的闲话,劳勃本来就疑神疑鬼,你这一杀人,坐实了他的猜测!”
“难道错都在我?”瑟曦往前跨了一步,跟詹姆面对面站着,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步,呼吸都撞在一起,火气却越撞越旺,“当初琼恩·艾林查到了底细,是谁说放他回去慢慢解决?结果呢?他死在首相官邸,全天下都怀疑到我们头上!”
“我那时候没想到提利尔会掺和进来!”
“提利尔?现在又怪提利尔了?”瑟曦冷笑一声,“前几天嫁祸奈德,你说做得干净,结果呢?北境骑士直接把人带到红堡门口,要跟凯冯对质,这叫干净?”
“要不是你急着把乔佛里推上王位,我们至于这么赶?”詹姆的声音也冷了下来,“多少年了,我们一直好好的,为什么你非要现在急着动手?”
“我急着动手?”瑟曦的声音一下子尖了,“詹姆,你睁开眼睛看看,劳勃活不了几天了!等他死了,乔佛里才能名正言顺继位!我们现在不铺好路,等着奈德把我们都砍头吗?”
“乔佛里?”詹姆顿了一下,声音里带上了瑟曦最熟悉的猜忌,“你确定乔佛里……”
话没说完,瑟曦一巴掌甩在他脸上。
清脆的响声隔着窗缝传出来,宋焱趴在阁楼的窗台上,掰面包的手停了下来,嘴角忍不住往上翘。
他咬了一口黑面包,慢慢嚼着,眼睛盯着对面书房后窗那道晃出来的影子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原来这些年的亲密无间,都是裹着权力的糖衣,底下早就烂出了大洞。只要轻轻戳一下,整个壳就碎了。
“你竟然敢怀疑他?”瑟曦的声音抖着,“詹姆·兰尼斯特,你现在也跟着那些贱人一起嚼舌根?”
“我不是嚼舌根,我只是……”詹姆摸了摸被打肿的脸,火气也上来了,“这些年你做的事,哪一件不让人疑神疑鬼?蓝赛尔天天往你寝宫跑,你当所有人都瞎?”
“蓝赛尔是你堂弟!我找他办事怎么了?”瑟曦往后退了一步,靠在书桌边缘,胸口剧烈起伏,“你现在跟那些外人一样,也觉得我不要脸,是不是?”
“我没说你不要脸,我是说你做事能不能稍微收敛一点?”詹姆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烦躁,“整个君临都知道我们的事,现在劳勃要查,泰温在凯岩城都被人问得抬不起头,你还在这里跟我撒野?”
“泰温?你还好意思提泰温?”瑟曦笑了,笑声里全是冷意,“他什么时候把我们当儿女看过?他只在乎兰尼斯特的脸面,在乎凯岩城的继承权,什么时候在乎过我们的死活?当年我嫁给劳勃,你敢说半个不字吗?”
“那时候我们能怎么办?”詹姆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那时候我是御林铁卫,我什么都给不了你……”
“给不了?你现在给得了吗?”瑟曦打断他,“这么多年,我一直在王宫里面对着那个酒鬼,你天天拿着剑跟在他屁股后面,你帮过我什么?出了事全都是我的错,你从来都是对的,是不是?”
“我帮过你多少,你忘了?”詹姆往前逼了一步,“当年那个发现我们的侍女,是谁帮你处理的?乔佛里第一次闯了祸,是谁帮他擦的屁股?哪一次出事不是我挡在前面,你现在反过来怪我?”
“处理掉一个侍女算什么?”瑟曦抬着下巴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“现在流言都传到狭海对岸了,你去处理啊!你去把所有嚼舌根的都杀了啊!你只会对着我发火,你算什么男人?”
“我算什么男人?”詹姆气得笑了,“这么多年,我为了你,背弃了疯王,背弃了荣誉,背弃了所有我曾经在乎的东西,你现在说我不算男人?”
“是你自己要背弃的,又没人逼你!”瑟曦的话像刀子,直接扎过去,“你现在后悔了?后悔了你可以走啊!去找你的荣誉,去找你的骑士道,别在这里对着我发火!”
“我后悔?”詹姆攥着剑鞘,指节发白,“我后悔的是当初没有一刀杀了劳勃,带你走!我后悔的是这么多年一直忍,忍到所有人都骑到我们头上来了!”
“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?”瑟曦别过脸,擦了一下眼角,“事到如今,你只会翻旧账,只会怪我。我告诉你詹姆,这火已经烧起来了,要么烧死奈德,要么烧死我们兰尼斯特,没有退路了。”
“没有退路?本来就没有退路,都是你一步步走出来的!”詹姆的声音彻底冷了,“你非要抢在泰温来之前动手,非要嫁祸奈德做得那么潦草,现在好了,劳勃彻查,泰温发火,我们姐弟两个成了君临的笑柄,你满意了?”
“我不满意又能怎么样?你能把流言吃了?你能让劳勃忘记这件事?”瑟曦回过头,脸上全是泪,却咬着牙,“现在说这些都晚了,要么赢,要么死,你现在跟我吵,能解决什么问题?”
宋焱趴在阁楼的木板上,黑面包吃完了,他掏出水囊抿了一口凉水,压下喉咙里的干硬。
他指尖摸着记事本子的边缘,嘴角忍不住一直翘。
太顺利了,顺利到他都没想到。他本来只是把流言放出去,慢慢挑动他们和奈德的矛盾,没想到他们自己先炸了。
原本最亲密的两个人,最牢固的兰尼斯特核心,就这么当着他的面,把藏了几十年的裂痕彻底撕开,摆到了明面上。
连他藏在暗处都能闻到那股火药味,更别说站在泰温那边的凯冯,本来就盯着瑟曦的错处,只要这边一炸,消息用不了半天就能传到凯岩城。到时候泰温肯定会亲自过来收拾烂摊子,兰尼斯特自己内部先乱起来,比他放一百条流言都管用。
宋焱掏出炭笔,在本子上飞快记了两行:姐弟反目,裂痕公开,泰温将临。
写完,他合上书,靠在墙上长出了一口气,胸腔里满满的都是畅快。这一趟拱火,效果比他预想的好十倍都不止。本来他还准备花半个月慢慢挑,结果人家自己就打起来了。
他闭着眼,慢慢平复着翻涌的情绪,耳边还能听到书房里越来越冷的对话,两个人都不再大喊大叫,却每一句话都带着刺,扎得对方出血。
风又从破窗吹进来,带着点外面街道的味道,混着一丝极淡的熟悉气味——蜂蜜混着烟草的甜香。
宋焱猛地睁开眼,后背的肌肉瞬间全部绷紧,手指已经悄无声息握住了腰侧的短刀刀柄。
这个味道……他在哪里闻到过。
上次酒馆房间埋伏,那次偏院杀兰尼斯特杀手,都是这个味道。是夜刃。
他怎么会来这里?
宋焱慢慢直起身,放轻了脚步贴着墙根往阁楼门口挪,脚步声很轻,几乎听不到,只有那股蜂蜜烟草味越来越浓,顺着风飘过来,缠在他鼻尖。
一个黑影顺着楼梯慢慢走上来,挡在了门口,把午后的阳光挡住了大半。
宋焱攥紧了刀柄,心脏慢慢提了起来,手心慢慢渗出冷汗。他在这里蹲了大半个时辰,竟然一点都没察觉到有人进来。
黑影慢慢往里面走,半边身子露在阳光里,半柄带血的匕首从黑影里露出来,反射着午后刺眼的阳光,刀尖直直对着宋焱的胸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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