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用了,”她说,“我自己摸索吧。”她发动了车,摇下车窗,“谢谢你,何迪。改天请你吃饭。”
“不用客气,这是我的工作。”
“但我不想把它当成工作。”她说完这句话,踩了一脚电门,冰莓粉的taycan无声地滑出了展厅,消失在广州的午后阳光里。
我站在门口,阳光照在身上有些发烫。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沈若晴十分钟前发了一条微信:“晚上想吃什么?我给你做。”
我回复:“都行,你做的我都吃。”
放下手机的时候,我发现自己手心出了一层薄汗。
苏晚请我吃饭是在两周后,地点选在了二沙岛的一家法餐厅。那家餐厅我去过几次,都是陪重要的客户去的,人均消费不低。她订了一个靠窗的位置,窗外就是珠江和广州塔的夜景,灯光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道彩色的长线。
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,穿着一件黑色的吊带裙,锁骨处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,脖子上戴着一条很细的锁骨链,坠子是一颗很小的星星。她的头发散下来,一侧别在耳后,露出耳朵上一排三个小小的耳钉。
“你来了,”她抬头看我,笑了笑,“我帮你点了杯红酒,不知道你喜不喜欢。”
“谢谢。”我在对面坐下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是一瓶还不错的波尔多。
“你平时喝酒吗?”她问。
“应酬的时候喝,平时不怎么喝。”
“那今天呢?”
“今天不算应酬,”我说,“今天是朋友吃饭。”
她听到“朋友”这个词的时候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。
“对,朋友。”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。
那顿饭吃了将近三个小时。苏晚比沈若晴健谈得多,她的世界里充满了色彩和形状——她聊莫奈的睡莲系列,说那些光影的变化让她想起广州的雨季;她聊在广州美术学院读书时的趣事,说有一次画人体素描画到一半模特睡着了,鼾声打得全班都在憋笑;她聊毕业后在画廊工作的经历,说那些有钱人买画的时候根本不看画本身,只看画家有没有名、有没有升值空间。
“后来我就不干了,”她说,喝了一口酒,“我觉得我在做的事情不是在卖画,是在卖一种虚荣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在啊,”她笑了笑,“现在就靠别人养着呗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坦然,没有一丝羞愧或者遮掩。这种坦然让我有些意外——大多数人提到这种事情的时候,或多或少都会有些闪躲,但苏晚没有。她把这件事说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自然。
“那个男人,”我犹豫了一下,“是你男朋友?”
“不算吧,”她歪着头想了想,“算是……赞助人?”
我忍不住笑了:“赞助人?这个词用得挺艺术。”
“本来就是嘛,”她也笑了,“他赞助我的生活,我赞助他的……我不知道,大概是陪伴吧。”
“你喜欢他吗?”
这个问题让她沉默了一会儿。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,目光落在窗外的江面上。
“喜欢?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。我只知道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不讨厌,他对我挺好的,给我买了房子、买了车,每个月还给我一笔生活费。我不用工作,想画画就画画,想去哪儿就去哪儿。这样的生活,很多人求之不得吧?”
“但你不快乐。”
她转过头来看我,那双单眼皮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——不是悲伤,也不是愤怒,更像是一种被看穿之后的窘迫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
她低下头,手指在酒杯的杯沿上画着圈,发出细微的嗡鸣声。
“何迪,”她说,“你有没有觉得我很廉价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我说,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,我没有资格评价别人。”
她抬起头来看着我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融化。
“你知道吗,”她说,“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种话的男人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就是……不评价我,不说教我,也不试图拯救我。”
“因为你不需要被拯救,”我说,“你只是还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这次的笑容跟上一次不一样——上一次是那种漫不经心的、带着防备的笑,这一次是真的、从心底里涌上来的、没有任何伪装的笑。
“何迪,”她说,“你这个人很危险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太会说话了,”她端起酒杯,“来,敬你一杯,敬一个危险的男人。”
我们碰了杯,红酒在杯子里晃了晃,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家,她住在二沙岛的一个高档小区里,房子很大,但一个人住。她站在小区门口,没有急着进去,而是看着我,欲言又止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“没什么,”她笑了笑,“晚安,何迪。”
“晚安。”
我转身走了几步,她在身后喊了一声:“何迪。”
我回过头。
“谢谢你今天陪我吃饭,”她说,“我一个人吃饭已经吃腻了。”
“以后想吃可以叫我,”我说,“只要不嫌弃我是个卖车的。”
“你才不是卖车的,”她说,“你是……你是那种卖车的人里面最不像卖车的。”
我笑了,冲她挥了挥手,走进了夜色里。
回去的路上,我开着车在珠江边兜了一圈。车窗外广州塔的灯光已经变成了深夜的蓝色,冷冷清清的,像一个孤独的巨人站在城市的中央。我打开车窗,让夜风吹进来,试图吹散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。
我想起沈若晴,想起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做饭的背影,想起她站在阳台上发呆时的侧脸,想起她在车里流泪时说的那句“我怕开始了之后,最后发现还是一个人”。
我想起苏晚,想起她说“你才不是卖车的”时的表情,想起她手指在酒杯沿上画圈的动作,想起她站在小区门口欲言又止的样子。
两个女人,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,都在以不同的方式向我靠近。而我,一个在感情里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的男人,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一个我无法控制的局面。
手机响了,是沈若晴的微信:“到家了吗?”
“在路上了,快了。”
“早点休息,明天我去你那里。”
“好,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我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,踩了一脚油门,车子加速驶过猎德大桥,桥下的江水黑沉沉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接下来的一个月,我在沈若晴和苏晚之间来回穿梭,像一颗在两条轨道之间摇摆的卫星。
白天我在展厅里卖车,晚上有时候去若晴那里吃饭,有时候陪苏晚去珠江边散步。我告诉自己这没什么——苏晚有她的“赞助人”,我跟她只是朋友。但每次苏晚用那种带着笑意的眼神看我的时候,我都觉得这个“朋友”的界限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。
若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。她开始更频繁地问我“今天跟谁吃的饭”、“这么晚了还在外面做什么”。我每次都如实回答,但我知道,她能感觉到我在隐瞒什么——哪怕我一个字都没有说谎。
“何迪,”有一天晚上她躺在我身边,忽然开口说,“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?”
“没有。”我说。
她翻了个身,背对着我,没有再说话。我伸出手想搂住她的腰,但她轻轻地把我的手推开了。
“若晴?”
“睡吧,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明天还要上班。”
那个夜晚,我睁着眼睛在黑暗中躺了很久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。我听着若晴均匀的呼吸声,心里涌上来一股强烈的愧疚感——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她的事,但我让她感到了不安。而这种不安,对一个被背叛过的人来说,比背叛本身更残忍。
但苏晚那边,我又无法彻底切断。
因为她身上有一种若晴没有的东西——那种对生活的不设防、对感情的无所畏惧、对后果的视而不见。若晴像一本装帧精美的精装书,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,每一个句子都经过深思熟虑;苏晚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油画,颜料还在往下淌,颜色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开始哪里是结束,但有一种扑面而来的生命力。
我是一个贪心的人。我既想要精装书的厚重,又想要油画的鲜活。我以为自己可以两全其美,但我忘了——精装书怕水,油画怕火,而我正在把自己架在一个水火不容的位置上。
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下雨的午后。
那天展厅里没什么客人,我坐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,忽然接到苏晚的电话。她的声音有些不对劲,带着哭腔,断断续续的。
“何迪,你能不能过来一下?”
“怎么了?你在哪里?”
“我在家……他打了我。”
我挂了电话,跟同事交代了一声,开车直奔二沙岛。雨下得很大,雨刷开到最快档都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水幕。我在路上闯了一个红灯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她怎么样了。
到了她家,门没锁,我推门进去,看见苏晚坐在客厅的地板上,抱着膝盖,头发散乱,脸上有一块淤青。她的右眼眶肿了起来,嘴角有一道小小的血痕。
“苏晚!”我冲过去蹲在她面前,“你怎么样?要不要去医院?”
她抬起头来看我,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,混着嘴角的血,看起来狼狈极了。
“他发疯了,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他喝了酒,看到我手机里的聊天记录,以为我有别的男人……”
“什么聊天记录?”
“跟你聊天的记录,”她哽咽了一下,“他看到了你发的消息,问我在干嘛,我说在画画……他就以为……”
我心里咯噔了一下,一股怒火从胸腔里涌上来。不是因为被误会,而是因为她因为我而受伤。
“他在哪?”
“走了,”她擦了擦眼泪,“摔门走了。”
“你等着,我去找他。”
“不要,”她伸手拉住我的手腕,“不要去找他,求你了。”
她的手很凉,但力气很大,指甲几乎嵌进了我的皮肤里。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脸上的淤青,心里的怒火被一种更深层的情绪取代了——心疼。
“好,不去。”我在她身边坐下来,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离开他。”
她沉默了很久,低下头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我听见她在哭,那种压抑的、不想让别人听见的哭声,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躲在角落里舔舐伤口。
“我没有地方去,”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闷闷的,“这个房子是他买的,车也是他买的,我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你有手有脚,有学历,有技能,”我说,“你什么都有,只是你自己不相信。”
她抬起头来看我,脸上的泪痕在灯光下闪着光。
“何迪,你能不能……能不能抱我一下?”
我没有犹豫,伸出手把她搂进了怀里。她的身体很瘦,在我怀里微微发抖,像一个被雨淋透了的小鸟。我一只手搂着她的背,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头发,什么话都没有说。
有些时候,语言是没有用的。一个人需要的不是道理,不是一个解决方案,只是一个可以让她暂时放下所有防备的怀抱。
我们就这样坐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雨停了,久到天色暗了下来,久到她在我怀里慢慢地不再发抖。
“谢谢你,”她轻声说,“何迪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“你知道吗,”她把脸埋在我的肩窝里,声音闷闷的,“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安全的人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我心里一扇我一直不敢打开的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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